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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牛
【紫牛调查】纠结的师生:好娃子与打老师的“渣滓”,“暴君”与腼腆的老师
来源:扬子晚报网 2019-01-19 20:57:16

 

一段半年前拍摄的视频意外曝光,让来自河南洛阳栾川县雷湾村的青年常某尧突然成为无数人关注的焦点。

当街扇打老师耳光,换来的是刑事拘留,面临刑事指控。这一行为迅速在网上引发广泛讨论,而一封由100多人签名的“求情信”则更加让人疑惑。

是什么让这名现在仍是乡邻口中的“好娃子”成为了殴打老师的“恶人”?回溯这20年来发生的种种变化,人们或许才可以窥见这其中的原委与情感纠结。近日,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来到这座位于河南西部的县城,希望能寻找到答案……


一百多人签名写信

为打人者常某尧求情

常某尧的父亲常天长这几天非常忙。

早晨四五点钟,他就从雷湾村的家中起床,赶去七八公里外的栾川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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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某尧的父亲常天长

 

他去县城的目的,是想和被拘留的儿子见上一面。同时,他也在想办法找人,看看能不能得到帮助。

不过,一天时间下来,晚上回到家里,却发现忙得一头凌乱,却又没有什么进展。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第一次来到雷湾村的时候,在村民的指引下找到了常天长的家,可是大门紧闭——常天长此时正在县城。

河南的乡村里,冬天有围着火盆边取暖边聊天的习惯。紫牛新闻记者到村里时,常天长家房子旁的一块空地上。一些邻居正围着火盆取暖,记者说明来意,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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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居正围着火盆取暖

 

与视频中咄咄逼人的打老师者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这些邻居们的口中,常某尧这个“娃子”是个好孩子。他们中的大多数,在这份“求情信”上签名并按下了指印,数量有一百多人。

 

在这封信中,称常某尧是一个“尊老爱幼、济困扶贫、支持公益事业”的好孩子,并列举了部分他对邻居的帮扶事例。

一位年龄比常某尧大一些的邻居告诉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常某尧被拘留后,邻居和原来的同学都很着急,有二三十人去了乡派出所为他求情。派出所的领导建议他们还是写一份书面材料,于是,就有了这份求情信。在上面签名的,主要是常某尧家所在的雷湾村二组的村民。

就在这十来个围着火堆的和坐在一边的人中,就有两个受到常某尧的捐助。

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右脚膝盖损伤严重,行动不便,常某尧给了她300元。另一位70多岁的老太得过脑梗,常某尧知道后给了她500元看病。

第二次去村里采访时,紫牛新闻记者在常天长家中遇到了同村的郭孟飞,他曾因家里实在太穷没钱过年,受到常某尧的帮助。听说常某尧出事后,他立刻请了假从50多公里外打工的矿上赶回村里,陪着常天长想办法。他说有一个遗憾,就是那封求情信已经被送走了,没能签上名字。

这样的形象与视频中的他产生了鲜明对比,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当街扇打老师耳光视频曝光

被刑事拘留

网上广泛传播的那段时长1分多钟打人视频中的常某尧,看起来咄咄逼人。

 

当街拦下他当年在栾川县实验中学念初二时候的班主任,现年已五十多岁的张老师后,常某尧接连扇其耳光并大声质问:“你记不记得我!你以前咋削我的?”

而视频中的张老师,神情从一开始的错愕,变成后来的唯唯诺诺,并嘟囔着说了几声对不起。

据一位看过上传到网上的另8分钟视频的记者描述,张老师多次伸手抚摸常某尧的肩膀,让他消消气。而常某尧却依然怨气未消,继续诉说老师当年的“恶行”。甚至被张老师的某句话激怒,又发生了击打和推搡动作,还踹倒了张老师的电动车。

这一事件发生在栾川县雷湾村附近的328国道上,时间是今年6月份。当时常某尧在路上偶遇张老师,并让同伴用他的手机拍摄下了打人过程。

至于打人的原因,常某尧解释为当年受到了张老师的“暴行”,“当时我只是上课瞌睡,他让我蹲在讲台下面,我蹲下,然后就是踹头十几下……”他还列举了好几个例子。

他认为,张老师这样做一次两次是冲动,多次再次就是故意恶意,仇恨就这样埋藏在心里,直到今年6月与张老师的那次偶遇,最终爆发出来。

视频最近究竟是谁发到了网上,如今仍是未知。

传播开的那段视频,已在网络上产生巨浪。

事件迅速发酵,12月19日,栾川乡派出所找到常天长,让其赶紧通知在杭州做生意的儿子回来处理这件事。

当常某尧接到父亲电话,第二天准备乘车返回洛阳老家时,被杭州东站派出所民警抓获。当天采访时,杭州东站派出所的陈警官告诉紫牛新闻记者,常某尧在被抓获时,其持有一张回洛阳的高铁票。陈警官同时表示,常某尧是因涉嫌寻衅滋事被河南警方上网追逃。

12月20日下午4点左右,杭州东站派出所将嫌疑人常某尧移交给赶到杭州的河南警方。12月21日,常某尧被栾川警方刑事拘留,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中。


乡邻说他帮扶困难者

学校说他是社会渣滓

常某尧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此,他的母校和乡邻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说法。

扇打老师耳光的视频在网上传开后,栾川县实验中学向栾川乡派出所提交了一份三页纸的举报控告书。在这份控告书中,校方称,被打之后,张老师脸上肿起老高,指印几天不退,身上多处淤青,头晕恶心、胸闷腹胀,没食欲没精神,浑身疼痛达20多天……严重地影响了以后的教学工作和对学生的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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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川县实验中学大门

 

校方更是将常某尧斥为“没有丁点法律意识的地痞流氓、社会渣滓”。

而在村民口中,常某尧是一个“人品很好的好孩子”。

村民告诉记者,常某尧听说谁有个难处,给个三五百很正常。而且这些都是悄悄帮助,要不是这次出事写求情信,有些捐助还不知道。

2014春节贴吧栾川吧网友帮助贫困家庭募捐活动共筹集善款约2万元,其中常某尧一人就捐了2000元。

与他同村的常彦坡两年前在县城那边开车撞了人,常某尧借了10万元赔偿。

常彦坡的父亲告诉紫牛新闻记者,当时家中非常贫困,除了交强险的,虽然自己拉下老脸多方筹集,但还是相差很大。找到常某尧后,对方立即答应,将10万元转账过来。这笔钱,目前家里还了一部分,剩下还没还上的,常某尧也没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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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彦坡的父亲接受记者采访

 

常某尧做的是服装生意,他会带回一批衣服,就放在家中,邻居来看上哪件就直接拿走。

常某尧高中时的乔老师后来做心脏支架手术,他知道后,给老师送去1万元。后来,这位老师和其他几位老师,都出席了常某尧的婚礼。

在邻居们的眼里,常某尧还颇有些组织能力。过年时,他会组织大家搞活动,什么拔河、乒乓球、象棋比赛等,弄得非常热闹。活动的奖金、奖品,大到一两百元,小到毛巾、牙膏,都是他一个人包下的。

说到打人被拘留的事,邻居们都说这么好的娃子可惜了。但大多数村民也表示,打人总是不对的。


安排专人对当事老师进行心理辅导

张老师最近几天的行踪,似乎也成了一个谜。

汹涌的舆论,显然煎熬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教师的承受能力。

栾川县实验中学原来的校址,如今是县第五实验小学,几年前才搬到新的校址。而县实验中学的家属楼,自然就在如今的第五实验小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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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所住的家属楼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多次前往这里,但张老师都不在家,邻居说,张老师周末两天都没在这里。

12月24日早晨六点半,天还没亮,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便来到栾川县实验中学门口。这时学生开始陆陆续续到校,但一直守候到9点多钟,仍然没有见到张老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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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清晨六点半

学生们陆续来到栾川县实验中学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在校门前的路上询问了多名学生有关张老师的情况,绝大多数学生给出了几乎一致的回答——不知道。还有两名学生刚说了一两句,就被身旁的同学拉拉衣角,匆匆离开。

在不懈坚持下,陆续有几名学生告诉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在上周五的班会课上,老师对他们说了网上那段视频的事。一位学生说,老师在班会课上告诉他们,张老师是个不错的老师,要看清老师打人的本质。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来到学校门口,希望能找校长王全进行采访。但保安隔着铁门,对记者说现在学生正在上课,老师都有事为由,拒绝记者入校采访,同时也拒绝向王校长转达采访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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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未能进入栾川县实验中学校门

 

过了大约十分钟,一名老师来到校门前,仍拒绝联系校长进行采访。当记者问及张老师是否已经回校上课,该老师称“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正常进行”。

12月24日中午,栾川县委宣传部的一位科长告诉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目前张老师确实已回学校上课,但其他时间不见外人。白科长解释,张老师的压力很大,为了他的安全,目前已经安排专人对其进行心理辅导。


被打老师:

似乎也是一个“矛盾体”

 

作为另一方当事人的张老师,与常某尧一样,似乎也是一个“矛盾体”。

12月23日下午,百度贴吧栾川吧里一位网名“豫洛栾”的网友上传了一张疑似张老师在教室里的照片,照片中的人都穿着冬季的服装。

对于这张照片,网友给出了截然不同两种解读。有的网友表示希望张老师回应一下20年前的情况,甚至有的用了带有侮辱性质的语言。但也有网友留言,“好老师,顶着压力继续上课真(是)好老师”“这么大的舆论风暴下还能继续上课,不容易!”

在家属楼下,一位姓李的退休教师告诉紫牛新闻记者,印象里,张老师是个稳重的人。

而栾川县实验中学的门卫人员,甚至用了“腼腆”一词来形容张老师,说平时遇见,他都很客气。

至于打学生的问题,李老师表示具体不清楚。但在20年前,在这样的县城,老师教训一下不听话的学生,也是常见的事。况且,读初中这个年龄,正是孩子最淘气的时候。“说白了,还是为了让他们考一个好学校,不然怎么会花这么大的力气!”

另一位如今仍在校的老师对张老师评价也很好。他告诉记者,张老师毕业于洛阳师专,在当时学校的老师中,是一个不错的文凭了。

他告诉紫牛新闻记者,在今年6月份张老师被打后,可能是觉得没面子,他没有跟别人说,学校里的人都不知道。但最近打人视频在网上传的沸沸扬扬,张老师受了很大影响,状态很不好,也不怎么说话了。

而在百度贴吧里,有自称张老师当年的学生发文,诉说其当年对学生存在体罚甚至打骂行为,还揭露张老师当年是县实验中学的“四大暴君”之一。

在栾川县城,一位比常某尧低三届的原实验中学学生向记者证实了当年“四大暴君”的说法,他表示听说过张老师打骂学生的事。他还说自己当年也是一个老师体罚的受害者,大冬天让他坐到教室门口,凛冽的寒风他现在仍记忆犹新。

而对于“四大暴君”的说法,那位仍在校的老师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没有回答张老师是否位列其中,但表示当年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不过都是学生淘气叫着玩的。事实上,这几位老师都是带班很严格的人,家长都想办法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这几个老师的班上。

“当时的大环境就是如此,很多家长认为老师打学生是重视自己的孩子,甚至有家长主动要求孩子不听话就打的。”

也许是因为大环境的改变,也许是因为年纪逐渐变大,从多个渠道得到的说法看,张老师已经越来越沉稳。

栾川县实验中学校长王全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张老师曾获得全县优秀班主任等称号,每年学校会对老师进行测评,学生满意,无人反映其殴打学生。

一位现在的学生表示,觉得张老师人不错,虽然有时还会对学习不认真的学生有些惩罚,但再没有看见过他像网上说的那样打人了。


少年时缺少父亲庇护的记忆

纠结地投射向女儿

一个是年过半百的县优秀班主任,一个是乡邻口中的好孩子,是什么造成了这一相隔二十年的纠结与冲突?

常某尧曾表示过张老师当年这样对他,是因为其家庭贫穷而看不起他。对此一位栾川实验中学的老师表示,张老师不会因为贫穷而歧视任何一个学生。而一位邻居则表示,常某尧当时家境确实不好,父母也离婚不久,这对一个十三四的孩子而言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因此老师当时的一些打骂,可能会让他产生更多的想法。

打人视频发酵后,百度贴吧栾川吧中出现了一篇署名“骆驼鸟009”的自我解释的文章引起关注,常某尧的父亲也表示此文为儿子所写。仔细阅读这篇长文,可以从中窥见他的心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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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某尧打老师的发生路段

 

除了回忆自己遇到的好老师以及诉说张老师对其的打骂,他还写道:“因为他(张老师)知道我不能拿他怎么样,他也知道我家人(其父亲)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还写道:“因为你做得太过分了,过分到即使过去20年我依然忘不掉……当我为人父之后,那种过不去这道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爸爸是一个被别人踩在脚底下随意蹂躏的人,我怎么保护我的女儿……”

 

也许,少年时期缺少父亲庇护的记忆,以一种纠结的形式投射到他与女儿的关系中。

紫牛新闻记者在雷湾村采访时了解到,其实常天长不能说不重视儿子的学习环境。初中毕业后,尽管家里困难,父亲还是把他送到县里的实验中学——这是全县初中的头一块牌子。在生活上,常某尧得到了姑姑的资助,上学期间也住在姑姑家中。

而他与父亲,似乎产生了一些隔阂。常天长告诉记者,常某尧几乎没有跟他说起在学校被老师打骂的事情。他觉得是常某尧是怕自己得知这些后,反而责怪自己不好好学习。六月份常某尧打了老师后,也没有跟父亲提起过,据媒体报道,反而是跟姑姑简单地说了一下。

常某尧的性格比较独立,也许跟较早离家有关系。他考上郑州的一所学院后,就开始自己进些东西摆摊出售,赚取生活费。毕业后,他的生意做得更大,如今在杭州做起了服装电商,据说还有回村开服装厂的打算。

另一方面,常某尧也很孝顺。常天长介绍,常某尧赚钱后给家里盖起了一栋三层小楼供他居住,还给自己寄生活费,也常打电话回家,“但每次说话的时间不长。”

常天长家的三层小楼

是常某尧用做电商赚的钱盖起来的

在没有公布的那部分视频中,张老师安慰常某尧:“你长大了嘛”,常某尧却回答,“我过不了娃子那一关。”这与他在贴吧那篇文章中的说法如出一辙。

只是让人感慨,若干年后,这个想要保护女儿的父亲,将如何向女儿解释他曾经的这一举动。


既要“教书”也要“育人”

所有老师面临的问题

好在,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如今,栾川这座地处河南西部的县城在经历了20年光阴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这里,和更多地方的一样,“严师”的定义和行为,也发生了改变;而那些学生们,面对是更加多元的升学与就业选择,获取高分不再是赢取未来的唯一途径。常某尧电商创业回报乡邻,也可以说是这一改变带来的结果。

常某尧写到:“想到当年,13岁的我,我能在梦里看到他无助的哭泣,看到他被欺凌时绝望的眼神,我看得到,33岁的我看得到,我要为那个13岁的我讨回公道。”交织在时间里的记忆与现实的纠结,最终在那个初夏的日子,让他因冲动做出了错误的举动,并为此付出法律的代价。

在去往雷湾村常某尧家的车上,紫牛新闻记者与司机谈起那段视频。司机说,都讲“教书育人”,也许当年的老师在教书上确实很下功夫,但那件事也说明,当年在“育人”上是有缺陷的,这是一个问题。

当然,需要回答和解决好这一问题的,绝不只是张老师一个人。

紫牛新闻记者洛阳栾川县报道

紫牛新闻记者|万承源

编辑|张冰晶

主编|陈迪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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